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贫困生考不上复旦,到底去哪儿?

2019/10/22 2:56:29

贫困生考不上复旦,到底去哪儿?

 

怪自主招生?

 

《复旦的贫困生,为什么越来越少》发布后,在高校圈子里有不同的观点。有人将矛头对准了自主招生,认为这种方式一是增加了暗箱操作的可能,二是没有才艺、知识面也不够宽的外地贫困生很难挤进这个门槛。如果光论学习能力,那些通不过自主招生的贫困地区学生不一定弱。

 

自主招生考察得出学生的学习能力吗?据复旦负责招生的老师说:实际情况是,自主招生的学生入校后,人均GPA(平均成绩点数)高过高考进来的学生。

 

其实作为一名从复旦已毕业九年的前贫困生,我本人也曾经有过一种错觉:大城市的学生能进名校,还不是他们录取比率高,考大学容易!

 

2000年,从河南小镇考进复旦时,我的高考分数比同系的北京室友高出了近100分之多(都是全国卷)。当时的想法是,要是在河南,室友的分数也就刚够二本高校分数线,居然能上中国排名靠前的复旦,大城市生源真占便宜。(上海的高考卷和全国不一样,所以单从分数上无法比较。)

 

不过,经过大学四年的学习,我发现,以高考分数论英雄实在是幼稚。

 

仅以这位高考分数比我低了近100分的北京同学为例,在校期间他基本就是玩玩打打,逃课、打游戏、参加社团之类一样不少,可是到了考试拼绩点的时候,人家根本不比我差。大学期间,他还一直在校报上写专栏文章,文字很有特色。

 

我呢,基本延续了高中时候的学习劲头,上课认真、很少逃课、只参加和本专业有关的社团活动,但论及绩点,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拿了个三等奖学金,在100多人的班级里排名20名上下。

 

再说说上海的同学。当时我们一进大学就考英语,按照成绩分一段(慢班)、二段(快班),考入二段的同学直接免修大学英语1-2册。当年高中英语也算是我的强项,高中时做过的试卷那是一摞一摞的,150分的高考试卷我考了140分。可进大学一考试,听力题完全傻眼,自然进了一段的慢班。而当时班上20多名上海学生,全部进的是二段。可以说,不论上海学生的高考分数如何, 他们在外语和计算机这两个科目上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。

 

这样的情况,恐怕到现在还在继续。一位在上海的二本学校工作的朋友告诉我,即使是近几年,他们学校招收的一些从偏远山区或小县城进来的学生,还有从来没碰过电脑的。

 

所以,现在大学前的教育地域差距,可以说不仅体现在文艺等素质教育的项目上,也体现在应试教育的能力上——一些地区的高考分数特别高,可能只是对学生的压榨特别厉害。到了大学,相同学习条件下,这个优势就不再了。

 

贫困生去哪儿?

 

再来说说高校贫困生的比例。刚进大学的时候,班级有家庭经济情况调查,我们都填了表格交上去。当时宿舍的广州室友是班长,有一天宿舍没其他人,他神情严肃地对我说:“辅导员让我和你谈一谈,没想到你家的情况是这样……”

 

当年我家的情况的确比较困难,父亲早年在一家工厂做工,提前下了岗;母亲没有正式工作,在一家幼儿园靠照顾孩子起居赚点小钱。我第一年读书的学费,是亲戚朋友们送的贺礼钱凑齐的。顺理成章地,我申请了贫困生补助,一年有2000-4000元不等的补贴,是一笔不小的费用。课余时间,我长期做家教,20元一小时,一周做4个小时,刚好挣够自己的饭钱。

 

过了很久我才知道,班上100多名学生中,条件和我类似或者说完全来自农村的贫困学生,大约不超过5个人。除掉一些家境特别好的同学,一般同学的家长也都是双职工,教师、工程师等家庭出身的不少。

 

这还是十多年前的情况,现在可能会更厉害。所以,看到复旦经济学院院长袁志刚说“复旦大学发放贫困生补助金有难度,因为真的很贫困的学生已经进不了大学”的时候,我一点也不意外。只不过,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,后面半句并不完全准确。

 

因为,当名校的贫困生越来越少的时候,一般大学的贫困生却变多了,贫困生并非完全进不了大学。上海一所民办高校的老师H君告诉我,十多年前他所在的学校几乎只招收上海本地的学生,那时候复旦、交大的学费加住宿费是4400元左右一年,他们学校要12000元上下一年,所以进来的学生多半家境都不错。一个60多人的班,能算贫困生的可能也就3-4个人。

 

最近几年,出于扩大生源的考虑,H所在的学校开始在外地招生,因为地区发展不平衡,进来的贫困生就越来越多。这些贫困生中,有一些是偏远山区的,也有一些是父母在上海打工收入不高的,当然也包括一些本地的贫困生。现在,一个60多人的班里接受贫困补助的学生能有9-10人。当然,除了贫困生绝对数量上的增加,还有一个因素,是现在可以享受贫困补助的范围也扩大了。

 

另外一点不可忽略的是,当前的中国和十多年前,也有了相当巨大的变化。一些偏远地区的孩子,早年的出路很窄,读好书、考上好大学几乎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
 

我一直记得,当年我所在的镇上的重点高中,复读班有个头发稀少的学生很惹眼,一直能在食堂看到。我读高一的时候,他在复读班;我读高二的时候,他在复读班;我读高三的时候,他还在。后来我听说,为了考所好学校,他已经读了五六年复读班了。当时的感觉,是既感慨又心酸,为他不值。

 

现在,对家乡的孩子来说,读书只是多出来的一个比较好的选择,而非唯一。一心拼名校的贫困生,不会像以前那么多了。另外,学校也多了。据我所知,有一些民办大学专门在三四线城市招生。

 

读一般大学划算吗?

 

贫困生能进名校的越来越少,读普通大学又面临就业难,还不如不读?对这种在一些人中流传的“读书无用论”,我不能苟同。即使是进一般的学校,贫困生足够努力,一样能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。

 

H君告诉我,现在大学的学费对贫困生来说依然不低,但社会对贫困生的扶持也多。比如,现在很多地方对考上大学的贫困生提供生源地贷款,在家乡就能申请,第一年的学费不必太发愁;其次是上了大学后,学校的各类助学金、助奖结合的励志奖学金等,贫困生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去争取;再次,现在的大学生能参与的勤工助学的机会很多,稍微勤力一些,生活问题并不难解决。

 

在就业问题上,选对了专业、成绩不差的贫困生,依然有机会进入过得去的单位,大学文凭有时仍然是必要的敲门砖。即使是一个月三四千元的工资收入,对于这些贫困生原本的家庭条件来说,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果了。长远来说,他们还可以继续努力,获得更大的发展,这就要看个人的天赋和努力了。

 

之前我也看到过有关“寒门难出贵子”的讨论,似乎贫困生考入名校也枉然,因为成不了“贵子”。可我想说的是,改变个人的命运,首先是和自己的起点相比,而非一味好高骛远。那些出身更好的人,他们可能比你更聪明、更勤奋,凭什么会不如你呢?真的出身“寒门”,就不要太玻璃心,安然接受既有的差距,欣然享受已有的改变,不轻易放弃努力,如此而已。

 

这是我常对学生讲的。但对整个社会而言,这些心灵鸡汤就太轻飘了,中国的教育水平、教育投入的地域(包括阶层)差距这个问题,我想,是到了该正视的时候了,不然,阶层固化和撕裂的风险,谁来承担?